INSIGHTS OF PLAY COMMUNITY 遊樂社區的啓示

失去的遊戲,失去的品味 .陳燦凝

別讓迪士尼玩弄你 .陳燦凝


失去的遊戲,失去的品味 .陳燦凝

林沛理一連兩期在他的專欄侃侃而談中國人的幸福和品味,本無不可。只是筆者覺得,在中國人尚未全面解決住宿和溫飽這些最基本的生活問題之前,討論他們的幸福感和所謂「品味社會」的意義其實不是太大,失之抽象和學術性,甚至容易偏離真正的核心。事實上,在這類建基於中國漸漸富起來這個基礎的討論中,往往受忽略的是小孩子這個弱勢社群。

作為一個遊戲工作者,我最關心的是在急速城市化和市場經濟的無形之手操縱下,中國孩子遊戲的權利是否得到進一步的確認和重視,他們遊戲的機會是否有所增加,抑或是每況愈下﹖孩子的幸福和健康成長,有否在中國發展的過程中被犧牲掉,成為中國經濟繁榮增長背後的又一種「隱性成本」(hidden cost)﹖

我在這裡只能夠提出問題而無法提供答案,因為遊戲在中國的狀況(行內人稱為「state of play」),從來就是一個謎。多年來,中國的政府部門、學術界和志願團體對遊戲在中國的發展完全沒有進行過任何有系統的研究。結果我們對於遊戲在中國的狀況,例如遊戲工作者的數目、遊戲的需要和遊戲的環境和設施等,完全缺乏可靠的數據。我在這裡只能根據近年來在大陸提供遊戲訓練服務的經驗,以及期間進行的觀察與資料搜集,和本人對中國文化與社會價值的認識,來進行推斷與揣測。

首先要指出的,是中國人對遊戲存在根深柢固的文化成見。作為一種活動,遊戲被視為與工作的對立﹔作為一種態度,遊戲被認為是認真的相反。本來中國與西方都各有哲人和大學問家提倡遊戲並強調遊戲的價值,例如西方美學家康德、席勒等倡導「遊戲說」,認為藝術起源於遊戲。席勒說﹕「只有人在充分意義上是人的時候,他才遊戲﹔只有當人遊戲的時候,他才是完整的人。」在中國古代,莊子也有「遊戲」的觀念。在他的心目中,遊戲是一種娛樂,而發自內心的「自戲」或自樂,才是至樂。

不過中西方有關遊戲的民間智慧和社會價值卻大不相同。西方人深信,「只會用功不玩耍,聰明孩子也變傻」(All Work and No Play Makes a Dull Jack)。中國人卻認為「玩世不恭」、「玩物喪志」,因為「勤有功,戲無益」。這兩種對遊戲截然不同的態度的結果是﹕西方人的孩子遠比中國同年紀的孩子活潑、好動,富冒險精神和創造力。從好萊塢的電影、美國的流行音樂到互聯網的無限商機,西方的創意工業遠遠領先於中國,跟西方人的遊戲基因遠較中國人發達,西方人的遊戲智商(play quotient)遠高於中國人,實在有不可分割的關係。

中國近年來經濟飛速發展,遊戲的發展空間卻被進一步吞噬。首先,農村的城市化、大自然的被污染和土地使用的商業化,在不知不覺中破壞了孩子們的遊戲環境。大陸的遊戲設施本來就嚴重缺乏,幾乎唯一能滿足孩子「遊戲本能」的,就只有錦繡山河和廣闊空間提供的天然遊戲環境。故此,工業化和污染對大自然的破壞,不僅是對人類生存處境的威脅,也是對孩子的遊戲權利和遊戲機會的嚴重剝削。

同樣對遊戲在大陸的發展不利的,是大家庭和社區的沒落。大家庭與人際關係親密的社區對遊戲重要,因為孩子在這裡不但找到年紀相若的玩伴,大家庭中的成年人更往往不自覺地擔當了遊戲工作者的角色,為孩子提供更多的遊戲機會。當然,這些成年人都沒有接受過正統的遊戲訓練,他們對遊戲的觀念可能有不少需要糾正的地方。可是最重要的是,他們身體力行為孩子的遊戲提供了機會和創造了空間。

反觀今日的大陸社會,人際關係愈發疏離,不論是遠親還是近鄰,都缺乏足夠聯繫,連與自己孩子遊戲的機會都不多,更不要說為別人的孩子提供遊戲機會了。中國政府執行的計劃生育政策,讓家家戶戶只得一獨子,父母溺愛唯一的孩子,往往只懂得在物質方面儘量滿足,而孩子的精神成長仍然孤獨。

遊戲在大陸本已先天不足,近年隨著經濟的發展更是四面楚歌。孩子就是中國的未來,當談論中國未來的幸福感和品味時,看今天的孩子連單純的遊戲快樂都難以擁有,實在不能不憂慮,未來的幸福感要從何談起﹖■

《亞洲週刊》2006-10-29


 

別讓迪士尼玩弄你 .陳燦凝

多姿多采的遊戲只強調娛樂性,參與者陷於被動和被支配地位,讓自由度和創意流失。

香港迪士尼的負面新聞此起彼落,它的經營手法屢遭詬病,但這無損小孩子要到樂園一遊的興致。為人父母者更以盡早帶孩子到迪士尼樂園遊玩為己任,並視之為一項需要優先處理的親子活動。批評迪士尼的聲音雖然不少,但似乎從未有人質疑迪士尼所提供的讓兒童在參與中體驗的遊戲價值(play value)。究竟迪士尼主題公園給孩子的,是否一個有助他們成長、啟發他們創意的遊戲經驗(play experience)﹖這是一個值得香港父母關心、探討的問題。

「勤有功,戲無益」這句話的後半部早已被證明是不科學的。越來越多教育工作者、兒童心理學家和家長同意,遊戲在兒童的成長過程中扮演關鍵的角色,對他們身心、智能和教育的發展以及多種技能的培養,起決定性的作用。按照英國的兒童遊戲委員會(Children's Play Council)的解釋,遊戲一詞,泛指所有兒童自己選擇、對他們而言有創造性而又能為他們提供滿足感的活動和行為。在這個意義上,遊戲可繁可簡,可以是一班人的群體活動,也可以是一個人的自得其樂。

遊戲是一種探索性、創造性的活動,並包含一定的冒險成分,參與者需要跳躍奔跑,或者發揮思考力和想像力。遊戲是小朋友獨特的學習方式,它鼓勵、幫助他們大膽嘗試、勇於接受挑戰和建立自信,從而認識自我和發現世界。遊戲重要,因為它讓孩子放下書本、走出課室,從直接的經驗中實踐、感受、觀察、思考和學習。遊戲與創造力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在今天時刻強調創意、將創意等同競爭力的社會,家長和教育工作者致力為孩子提供更多的遊戲機會,既順理成章,也是身為遊戲工作者的我們所喜見樂聞的。問題是迪士尼主題公園真的能夠為小朋友提供一種貨真價實 (authentic),甚至極致的遊戲經驗(the ultimate play experience)嗎﹖

可以肯定,小朋友在迪士尼主題公園的確找到極大的樂趣,這可以從散布在公園每一角落的小孩子歡笑聲中得到證實。可是,從遊戲理論的角度來說,作為一個遊戲環境,迪士尼主題公園的最大問題是它太過壁壘分明、井然有序,即英文所謂的over-structured。它提供的遊戲表面上多采多姿、種類繁多,但都有一個共通點——設計精巧而計算準確,過於強調娛樂性,結果將參加者置於完全被動的地位。在這些遊戲當中,參加者總是根據事先設定、一成不變(non-negotiable)的遊戲規則作出條件反應(conditioned response)。正是因為這種遊戲與參加者的支配性(manipulative)關係,以及參加者在遊戲中扮演的被動角色,使到迪士尼公園遊樂的經驗很接近到戲院看電影。迪士尼公園的主題以至它的遊戲內容越來越受它的電影製作影響,並不是偶然的。

這正是遊戲工作者對迪士尼主題公園的遊戲價值的最大質疑。在設計遊戲活動的時候,我們的首要考慮,是遊戲環境以及遊戲的形式和內容是否能夠讓參加者發揮他們的自主性和積極性。名副其實的遊戲活動,應該在遊戲過程中,為參加者提供充裕的探索、實驗和創造的空間。所以在眾多的遊戲活動中,我們特別重視「自由遊戲」(free play)。

家長毋須做遊戲專家,但應有一定的遊戲知識。遊戲帶給小朋友莫大的樂趣,但卻不可以將它與娛樂(amusement)混為一談。對孩子來說,遊戲不是無關痛癢的娛樂活動——遊戲中的孩子往往認真、全神貫注並全力以赴。與其說迪士尼主題公園是一個遊戲場(play environment),倒不如說它是一個遊樂場(amusement park)。帶孩子到迪士尼一償他們的心願,並沒有問題,但更重要的是為他們提供真正的遊戲機會。

家長與孩子一起遊戲是珍貴、無法取代的親子經驗﹔而與孩子一起去迪士尼,孩子事後記得的,大概只是飛越太空山的刺激和白雪公主的美麗,而非一直陪伴在他們身邊、對他們充滿期望的父母。■

《亞洲週刊》2006-02-26